A4：匠心
大师简介
柳新祥，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全国技术能手，正高（教授）级工艺美术师，高级技师，广东省工艺美术大师，中国文房四宝制砚艺术大师，《文房四宝 学生用砚》团体标准T/WFSB 08—2021主要起草人之一，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国家级技能大师工作室领队人，肇庆市高层次人才。现任肇庆学院硕士研究生导师，广东工商职业技术大学客座教授，广东理工学院客座教授，肇庆技师学院客座教授，肇庆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柳新祥端砚艺术馆馆长。
多年来，柳新祥大师对砚雕技艺深入研发创新，开创“柳派砚雕”，发表端砚理论研究文章100余篇，撰写出版《端砚》专著6部。其作品个性鲜明、风格独特，获得国家、省级大师作品评比金、银奖20余项，部分作品曾在法国巴黎卢浮宫展出，让端砚首次登上西方艺术殿堂，多件作品被中华民族艺术珍品馆、广东省博物馆、肇庆市博物馆等20多家博物馆、艺术馆永久收藏，23件作品获得广东省版权局“作品登记证书”。
砚承千载，文脉贯山河；匠心铸魂，清光耀古今。端砚，雄踞中国“四大名砚”之首，以端州灵秀之石为骨，以华夏千年诗韵为魂，将文明的厚重、文人的风骨与匠人的坚守，凝于一方灵石之上，技艺流传千古不衰。2006年，《端砚制作技艺》荣列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自此端砚这件饱含中华传统文化与工匠精神的瑰宝，有了更为鲜明的时代印记与传承使命。
近日，记者循着“中国砚都”肇庆的千年墨香，走进柳新祥端砚艺术馆，与中国文房四宝制砚艺术大师、正高级工艺美术师柳新祥展开访谈。采访中，这位深耕砚田四十余载、跨越南北“逐砚而行”的老匠人，言辞朴拙如端石沉厚，赤诚之心却如星火炽热，每一句诉说都镌刻着岁月的深耕，每一份感悟都沉淀着半生的坚守，每一个眼神都流露出藏于石间的匠心。
守正创新铸精品
以砚载道抒情怀
“你看这些砚，每一方都有自己的脾气，我做砚四十多年，从来不敢怠慢任何一块砚石。在我眼里，每一方砚石都是有灵性的，我刻的不是砚，是对传统的敬畏，是自己的心意，容不得半点敷衍。”刚走进艺术馆，柳新祥大师便向记者介绍起馆内展陈的端砚代表作。
当被记者问及“匠心到底是什么”时，柳新祥道出了自己半生的感悟。他说：“我对匠心的理解并非单纯的‘执着’‘坚守’。在我看来，匠心首先是敬畏之心，敬畏传统、敬畏材质，不妄自菲薄，不狂妄自大；其次是清醒之心，在浮躁的时代里，守住内心的宁静，不跟风、不盲从，坚守自己的艺术初心；最后是传承之心，不仅要做好自己的作品，更要把技艺、文化、匠心传递下去，让传统工艺薪火相传。制砚如此，做人亦如此，唯有沉下心来，褪去浮华，方能成就精品，不负时光，不负自己。”
《百子千孙砚》
提及自己独有的“砚石共生”创作理念，柳新祥打开了话匣子，语气里满是发自内心的真切感悟。他说：“很多人做砚，总想着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砚石，急着用复杂的刀法彰显技艺，却忘了砚石本身有自己的灵魂。对我来说，端砚的灵魂，一半在石质，一半在匠心，我的工作从不是雕刻砚石，而是‘唤醒’砚石，依石造型、因色施艺，让砚石的天然之美与人工之巧完美融合，达到‘石我共生、天人合一’的境界，这才是端砚的最高境界，也是我一辈子都在追求的目标。我一直坚信，制砚之道，在于守传统而不守旧，融匠心而显石魂，忌刻意雕琢，忌浮华浅薄。这不是什么高深的行业准则，而是自己四十余载与砚为伴，一刀一刻悟出来的道理，是刻在骨子里的坚持，我管不了别人怎么做，但我自己必须守好这份初心。”
《仿西周 簠形带盖蛟龙纹砚》
在他的代表作《仿明双耳炉形饕餮纹砚》前，柳新祥大师详细讲述了当年的创作心境：“这方砚选用的是麻子坑砚石，天然就带有火捺、蕉叶白、翡翠这些稀有的石品，我当时第一眼看到它，就觉得不能刻意雕琢繁复纹饰，辜负了它的天然之美。我借鉴了扬州玉雕的‘俏色’技法，把炉形和砚台巧妙结合，砚盖雕上夔龙纹饰，用天然石眼做盖顶，既保留了古砚的古朴韵味，又不丢砚台的实用功能，让石之美、艺之精、文之韵浑然一体。这就是我追求的‘不刻意，自天成’，每一刀都要顺着砚石的心意，也顺着自己的心意，这样做出来的砚，才有灵气。”
《鼓形龙腾盛世砚》
长久以来，柳新祥在坚守传统的同时，也从没有停止创新的脚步，他的创新，始终有着自己的坚守。他带领14位弟子、耗时10年精心雕琢的《鼓形·龙腾盛世砚》，便是他创新理念最生动的实践。
“我从不认为创新是颠覆传统，恰恰相反，创新是给传统注入时代的温度与灵魂，让老手艺能被当代人读懂、喜爱，能真正活在当下。”回忆起这方巨砚的创作历程，柳新祥的眼神里满是难忘与坚定，过往的艰辛仿佛就在眼前。他说，“2003年，我偶然发现一块30吨重的宋坑端砚石料，当时第一眼就被它的气势震撼了，当即就下定决心，不做寻常摆件，要打造一件能彰显华夏气魄、承载民族精神的传世之作。这不是一时兴起，而是自己作为匠人，对这个时代的一份回应，一份藏在心底的执念。为了这块石料，我花了3年时间酝酿构思，前后修改了无数次设计方案。图案纹饰最初计划沿鼓身深雕5厘米，后来反复琢磨、论证，最终改成20厘米，只为凸显‘龙腾盛世’的磅礴气势，每一处细节，我都反复琢磨，哪怕多花几天时间，也绝不敷衍，这是对砚石负责，也是对自己的初心负责。2013年，这方历尽艰辛耗时10年，直经210厘米、高95厘米、重约7吨的巨砚终于问世，并斩获“扛旗”世界纪录（吉尼斯类），成为世界最大、最重的“鼓形”端砚。那一刻，所有的辛苦都烟消云散了，我知道，我没有辜负自己的初心，也没有辜负这块砚石。”
《双兽耳 瑞狮闹春砚》
在坚持创作精品的同时，柳新祥还把更多的心血放在了砚文化的研究与传承上，这源于他内心深处的执念。为此，他耗时13年，踏遍全国各地的博物馆、砚坑，走访数十位老艺人，考据大量史料，摒弃“碎片化”的记录方式，与子柳飞合著《中华砚文化汇典·端砚》。这本书由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书中引用了多位地质专家的最新科研成果，从地质环境、地层学等角度解读端石成因，揭开了端砚为何为“众砚之首”的神秘面纱，填补了古今端砚著述中的不足和空白，让读者真正了解端砚的来龙去脉。
他说：“很多人只知道端砚好，却不知道它的历史、工艺，更不知道每一方砚台背后的文化故事。我只是想搭建一座桥梁，让更多人了解端砚文化，让千年文脉得以延续，让非遗不再是束之高阁的技艺，而是能走进普通人生活的文化符号，更希望通过学术研究，让端砚艺术走出‘小众圈层’，被更多人熟知和认可。传承非遗，不仅要传技艺，更要传文化、传匠心，让更多人读懂端砚背后的文脉与精神，不能让这千年手艺，慢慢被遗忘。这是我作为端砚匠人的责任，也是我心甘情愿扛起的担子。”
从苏北木工到砚都名师
择一事而终一生
谈及自己与雕刻艺术的结缘，柳新祥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年少时光，语气里满是感慨。他对记者说：“我1959年生于江苏泰兴一个普通农家，家里兄弟多，生活很拮据，没有条件继续读书，上世纪70年代初，我就拜本村木雕名师柳德甫学艺，从此踏上了雕刻之路。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什么是‘匠心’，只知道既然学了，就要学好，不能半途而废。不同于其他学徒‘为谋生而学艺’的心态，我从一开始就对雕刻艺术有着一份独特的热爱，这份热爱，支撑着他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那时候条件苦，没有现成的教材，全靠师傅口传心授，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练习木雕锯、铲、凿、磨等技能。锋利的刻刀经常划破左手，鲜血直流，手上磨出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疼得钻心，但我从没有觉得苦，也从没有想过放弃。我喜欢看着一块普通的木头在自己的刀下，慢慢变得有生命、有温度、有艺术，那种成就感，是什么都替代不了的，也是这份热爱，让我一路走到现在。”
这段木雕技艺的学习经历，为柳新祥后来制砚埋下了坚实的技能基础。他说：“木雕讲究‘顺纹理而为’，要顺着木材的纹理下刀，尊重材质的天性，不能强行雕琢。这一点，和制砚是相通的，无论是木雕还是砚雕，核心都是敬畏材质、尊重自然，这是我一辈子都在坚守的准则，也是我从木雕跨界到砚雕的底气。”
此后，柳新祥前往北京，受聘于当时的“中国砚文化研究所”，专业从事我国历代古砚、名家藏砚、“宫廷砚”的修复、仿制和研究工作，让他拓宽了艺术视野，也真正读懂了古砚的神韵，爱上了端砚。他说，“宫廷砚艺讲究形制规矩、纹饰精美。我在研究和制作中，没有盲目模仿，而是慢慢摸索，兼顾规范与自然，既保留宫廷工艺的精致，又融入木雕的细腻，慢慢形成了自己的特色。在这段时间里，我触摸到众多历代帝王将相用过的端砚，那古朴厚重的形制和包浆，细嫩温润的石质，丰富多姿的石品，精湛典雅的雕刻工艺，每一方都镌刻着古人的匠心，也让我萌生了去端砚的发祥地看看。这个念头，一旦生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仿西周 虢季盨形双耳兽首纹砚》
1983年，肇庆端砚产业发展如火如荼，端砚企业急需引进专业技能人才，柳新祥毅然放弃了在北京的稳定工作，跨越千里来到肇庆，受聘于一家企业从事端砚设计制作，从此与端砚结下了情缘，并扎根端州。他说：“当时很多人不理解，认为我放着稳定的工作不做，却跑到千里之外的肇庆，太冒险了。但我不这么认为，我心里清楚，端砚才是我真正想要深耕的领域，这里有最好的砚石，有最精湛的砚艺，有我想要的初心，哪怕冒险，我也愿意试一试！”
然而，初到肇庆，柳新祥所遇到的困难远比想象中多。语言不通，气候不适，更重要的是，岭南的端砚雕刻属于“广作”流派，讲究“因石构图、因材施艺”，带有随形创作，而他带来的“宫廷砚”风格，更注重形制规整、纹饰繁华、刀法细腻，两者差异很大。但他没有急于融入，也没有放弃自己的特长。“我当时的想法就是，没有必要刻意改变自己，也没有必要排斥当地的技艺，取长补短、融会贯通，才能走出属于自己的路，才能做出有自己特色的端砚。为了更好地理解当地砚艺，我特意买了广州字典，每天晚上学习粤语，白天就主动向当地砚匠请教，观察他们的选石、雕刻技巧，一边学习，一边实践，慢慢将苏北木雕的细腻、宫廷砚艺的规整与岭南端砚的灵动相融，形成了属于自己的风格。那段日子虽然辛苦，但很充实，每天都在学习、在进步，看着自己的技艺一点点成熟，看着自己刻的端砚被越来越多人认可，就觉得一切都值得，所有的辛苦，都没有白费。”柳新祥说。
就这样，从三人小作坊起步，到1994年创办新利端砚厂，再到建成肇庆首个大型民间端砚艺术馆，四十余载寒来暑往，柳新祥所创立的“柳门砚雕”流派已成为端砚界独树一帜的艺术标杆，而他也始终坚守在方寸砚田，不曾动摇。他坦言，“很多人觉得‘择一事，终一生’是固执，是墨守成规，但对我而言，这是一种坚守，一种对艺术的敬畏，一种对初心的坚守。一辈子能把一件事做好、做精，比什么都重要，我这一辈子，从木雕到砚雕，从北京到肇庆，看似辗转，实则始终围绕着‘传统工艺’这四个字，这是我一生的追求，也是我不变的初心。我希望做一个‘纯粹的匠人’，用刀雕刻时光，用匠心守护文脉，这就足够了。”
传艺育人润无声
善行担当践初心
艺高为师，德厚为范。在端砚界，柳新祥不仅以精湛的技艺赢得尊重，更以“德艺双馨”的风范，成为行业的标杆。作为国家级技能大师工作室带头人、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他始终把“传艺育人”放在心上。四十余载间，他收徒百余人，其中不乏省内外山区青少年、初高中毕业生以及失业人群。他始终坚持“倾囊相授、不计回报”。如今，他的弟子中已有多人成为“全国技术能手”、“全国文房四宝行业技术能手”、省市级工艺美术大师等荣誉。其儿子柳飞还获广东省总工会颁发的“五一劳动奖章”、广东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颁发的“第12届广东省新世纪之星”荣誉称号。延续着端砚技艺的薪火相传。此外，他还义务为各大中专院校学子、中小学生以及端砚爱好收藏者授课，走进校园、社区、企业，普及端砚文化知识。
谈及收徒的“硬标准”，柳新祥大师坦言，“我不看天赋，只看态度。我收徒弟，首先看他是否能沉下心来，是否真正热爱这门手艺，是否有敬畏之心，技术可以后天培养，但态度不行，浮躁的人，永远做不好砚，也永远传不好这门手艺。端砚文化要生生不息，关键在传承，关键在年轻人，但传承不是简单的‘手把手教刀法’，更要教他们做人、教他们匠心。如果一个人没有匠心，没有敬畏之心，哪怕技艺再精湛，也做不出好砚，更传不好这门手艺。我希望能把匠心连同技艺一起，传递给更多年轻人。制作中我不要求作品多完美，也不要求他们刻得多复杂，只要求他们认真对待每一刀、每一刻，培养一份持之以恒的耐心，褪去浮躁，守住初心。我希望他们能结合自己的理解，大胆创新，走出属于自己的艺路，我的责任，是给他们指引方向、传授技艺、传递匠心，而不是把他们变成‘第二个柳新祥’，只有这样，端砚艺术才能百花齐放，生生不息。”
作为2024年度敬业奉献类“广东好人”荣誉获得者，柳新祥的善行远不止于传艺育人。他心系桑梓，向家乡泰兴市博物馆捐赠了精品麻子坑宝瓶砚《太平昌天下》，还牵线肇庆与泰兴开展“端州书法砚艺联展”，促进两地文化交流，让端砚文化走进家乡；他热心公益，捐献端砚作品50余件，用于公益慈善事业。几十年来，他多次组织职工赶制端砚作品赈灾义卖，所得款项全部捐赠灾区，用自己的技艺传递温暖；他始终牢记自己的职责，积极建言献策，结合自己四十余年的行业经验，为端砚产业的规范化发展、文化推广奔走呼吁，助力“中国砚都”品牌升级。
“我这辈子与砚结缘，砚已经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融入了我的骨血里，只要身体允许，我就会一直雕刻下去，一直传承下去，不会停下脚步，也不会放弃这份初心。”谈及未来，柳新祥大师说，“接下来，我将继续深耕端砚艺术，创作出更多精品力作，让每一方砚，都融入自己的思考与情怀，对得起自己的匠心，对得起每块砚石，对得起这份传承。同时，我将进一步扩大传艺范围，完善端砚文化传承体系，培养更多优秀的传承人，为端砚文化的传承多尽一份力。让这门古老的技艺代代相传、生生不息，让更多人读懂中国匠心、中国文脉，让端砚这颗千年明珠，在新时代焕发更耀眼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