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接A1版)
从“手搓”到科技
此前,模具制作几乎完全依赖经验和双手。但2000年前后,数字化浪潮席卷而来,也涌向了金饰制作行业——精雕技术出现。
宫占坤解释道:“精雕是一种高精度的雕刻技术,可实现对材料的精确加工,能够呈现复杂的图案和纹理。而传统工艺是通过手工雕蜡,修整打磨后做出样品,且不能成批生产,需要逐件制作,生产效率很低。精雕技术快多了,在电脑上就能显示出立体效果,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用电脑软件直接修改,非常方便,工作效率也提高了很多。”
“最初我们在这方面的需求都是通过外加工来满足,一是时间不好掌控,人家说什么时候完成就什么时候完成,没有商量的余地。再一个,有时雕刻出来的模具达不到我们的要求。所以,厂领导考虑也买一台精雕机,并选派几个人去学习这门技术。当时选了包括我在内共3人,另外两个人都比我年轻,那时我已经40多岁了。”宫占坤回忆,“我担心自己学不会,丢人。所以领导派我去学习时,我没有马上答应下来,只说考虑考虑再答复。后来在家里人尤其是学计算机专业的闺女的支持下,我下定决心,必须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为此宫占坤专门买了一台电脑。白天跟着老师学,晚上回家继续练。遇到不会的地方,就等上大学的女儿帮忙讲解。许多个夜晚,他学到凌晨一两点。最终,这位传统手艺人不仅掌握了一门新工具,在单位中拔得头筹,还打开了一扇通往现代设计与精密制造的大门,在此后的生涯中探索了如何将精雕、3D打印与传统古法工艺融合,获得了4项实用新型专利。
除了数字化浪潮,市场化浪潮也势不可挡。2002年之前,中国的黄金市场实行严格的计划经济管理,黄金生产、销售和进出口均由国家统一控制。私人没有黄金销售权,握拉菲是国营单位能享受到红利。2002年之后,中国黄金市场全面开放,行业发展格局迎来重塑。为了顺应市场变化,握拉菲在保留黄金制品生产、销售业务的基础上,积极拓展业务版图,发力奖章、奖牌和纪念章的设计生产。
此时,精雕技术的优势更加显现。“没有精雕机时,是用仿形铣床按10∶1的比例驱动刀具对工件进行仿形加工。因为是手工做模具,时间长,精度低,做出的奖章也不精细。但是精雕技术精度高,能达到0.01毫米,非常适合做此类产品。单位买了精雕机以后,我用精雕软件做的奖章制图特别标准,精度比石膏做的模具高多了。”宫占坤说,“此外,雕刻机可应用在各种材质上,于是我们后来做小批量且复杂的产品时,采用胶模;做大批量的产品时,采用铝模,这使得我们整体的产品质量更上了一个台阶。据我所知,我们握拉菲是国内第一家使用铝模的企业,之后南方厂家纷纷效仿。”后来,握拉菲又第一时间引进了3D打印技术,不断创新。如今,宫占坤组织团队每年参与研发制作上千款贵金属首饰、摆件产品,创新成果带来经济效益千万元以上。
在宫占坤看来,精雕机的精准刻度与3D打印的复杂构建,不是传统工艺的竞争对手,而是新的“锤”与“凿”。它们打破了手工雕蜡的产量瓶颈,让古法金的韵味得以融入更多元的现代设计。但最终的灵魂,比如徽宝的庄严感、奖章的细节神韵、黄金小提琴的柔韧线条,依然需要匠人的经验和手工去赋予和打磨。
从塑型到精修
如果说起版压模是给首饰“塑型”,执模就是给首饰“精修”。不管是3D打印还是手工起版,首饰坯体难免都会有细微瑕疵,比如轮廓歪斜、边缘凹凸、花纹模糊等,工匠需用专用工具如锉刀、吊机、砂纸等处理浇铸产生的毛刺、缩孔,修整轮廓、校正对称度,确保边缘规整、衔接自然。“执模后才能进行錾刻、焊接、镶嵌、组装等加工过程,使其形成一件完美的作品。”宫占坤说。
放大镜下,细小的纹路被反复修整。这是最考验耐心的环节之一。“工具变了,效率高了,可对材料特性的理解、对传统工艺的掌握、对细节完美的追求以及那份沉下心来把手头活儿做精做透的‘匠心’,才是我们手艺人真正的‘根’。”宫占坤说。
入行19年、跟随宫占坤14年的徒弟刘华梅对此印象深刻。在她眼里,宫师傅是个特别平易近人、有耐心的人。“跟着他学艺14年,不管是技术还是做人,都让我觉得特别踏实。影响我最深的,是他的严谨态度。”刘华梅说,一次赶项目时,她细节处理得有点敷衍,觉得差不多就行。宫占坤没有批评,而是陪着她一点点抠细节。“‘手艺不能糊弄’。这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也让我明白,做手艺就得沉下心、对自己的作品负责。”她说。
在徒弟们眼中,宫占坤最大的特点正是耐心。无论工艺问题多复杂,设计调整多繁琐,他总愿意反复解释、示范。入行20年的于立伟记得,其他部门对工艺流程不理解、作品反复调整时,宫师傅总能耐心讲解;年轻徒弟谢明晨则记得,宫师傅经常为了一个细节反复推敲许久。
这种近乎苛刻的认真,贯穿了宫占坤的整个职业生涯。工匠精神就藏在一次次修整中,藏在毫米之间的较真里,也藏在日复一日的坚持里。他创作出了在第52届全国工艺品交易会上获得“金凤凰”创新产品设计大奖赛金奖的《克雷莫纳人1715》黄金小提琴;先后参与了国家级重大表彰项目的勋章制作任务,友谊勋章、七一勋章、神舟系列航天功勋奖章……
采访接近尾声,宫占坤又回到了工作区。四十多年前,他曾因为师傅的保留而“偷师”;如今,他却总担心年轻人学不到、留不下。在他看来,今天传统手艺最大的难题不是“藏技”,是“传承”。
三五年只能学会基础操作,真正独立完成作品,至少要八年以上。在这个阶段,没办法挣很多钱,许多人也耐不住。因此,他如今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就是带徒弟,把经验讲出来,把方法传下去。“现在年轻人的生活丰富多彩,选择的余地也大。你要激发他们对传统工艺的兴趣,才能让他们留下来。”他说。
离开握拉菲时,一楼成品展示柜中的饰品闪着细碎光芒。宫占坤俯身指导徒弟的背影,与车间里忙碌的年轻身影交织在一起。那个曾经跟着老师傅学艺的年轻人,如今已成为后来者追随的身影——就像被他反复捶打、精心雕琢的黄金作品,历经锤炼,闪现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