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2：新春走基层专版
农历蛇年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清晨五点半，山西吕梁山坳里的临县克虎镇还浸在墨蓝色的晨雾中，苗建国家厨房的灯已亮起。灶台上熬着麻糖，甜腻的蒸汽模糊了窗玻璃。按老规矩，这一天要用黏牙的糖瓜“糊住灶王爷的嘴”。
院子里的景象则与这古老习俗形成了奇妙的对照：红枣堆成的小山旁，两个年轻人用手机扫描快递单，电子提示音此起彼伏。“苗叔，深圳那批礼盒已经上车了！”穿羽绒服的小伙子抬起头，哈出一口白气。
临县的冬日向来伴着枣香。这个有着两千三百年红枣种植史的地方，三十七万亩枣树沿着黄河滩地铺展。
自从县里建起了电商产业园，白墙灰瓦的三层小楼在山坳里格外醒目。“这是我们新设计的‘枣乡有礼’礼盒，里面除了滩枣，还有枣泥酥的原料包……”小年这天上午，产业园三楼直播间里，苗丽娟正对着镜头展示一款新年礼盒。这个二十六岁的姑娘去年刚从北京辞职回乡，现在她的直播间同时在线人数已能稳定在三千人左右。
产业园的数据屏幕跳动着订单信息：发往上海、杭州、深圳……最远的一单去了黑龙江漠河。负责人刘志刚说，今年春节前的线上销售额较去年同期增长了六成，光定制礼盒就开发了十二款。过去用麻袋装的红枣，现在“穿”上了红色烫金的“外衣”，里面还附赠红枣糯米糕的食谱卡片。
这些变化沿着弯弯的山路渗进每个村庄。曲峪镇一处老作坊里，70岁的老师傅王永贵试验着新的产品配比。红枣去核，夹入本地核桃碎和葡萄干，再撒上白芝麻，做成一口一个的“枣夹核桃”。他的孙子——一个戴眼镜的“00后”，在一旁用平板电脑调整包装设计。“爷爷，咱们加个二维码吧，扫进去能看制作视频。”他说。
物流点的繁忙在下午达到顶峰。五辆厢式货车堵在窄路上，司机们互相递烟，聊着今年的收成。“我这车是发往北京的。”一个中年司机拍拍车厢，“都是企业年货，一单就五百盒。”他的手机不断弹出新消息，屏幕上跳动着物流地图。
当天下午三点，苗建国收到儿子转来的五千元“枣款尾账”。他的儿子苗伟伟在太原一家电商公司工作，今年帮助村里打通了多家企业团购渠道。“爸，过了年我想回来搞个深加工车间。”视频里，他的身后堆满快递箱。
夜幕降临时，整个临县变成了光点的海洋。直播间里的补光灯灯光，加工厂的日光灯灯光，物流车闪烁的尾灯灯光，还有家家户户窗子里透出的暖黄灯光——许多是源于靠卖枣收入新换的LED灯。苗丽娟的直播延长到了晚上十点，背景换成了枣园夜景，点点星光落在她的肩上。
在县城最大的超市，红枣专柜前挤满了人。新上市的枣夹核桃、红枣枸杞粉、枣泥元宵成了抢手货。一个老太太仔细比较着两款礼盒，最后选了印着“黄河古渡”图案的那款。“给上海的女儿寄去，让她记得老家什么样。”她说。
这座晋西小县，正在以更市场化、数字化的方式重新定义“年货”。当都市白领收到来自黄河畔的红枣礼盒，当红枣元宵在南方的餐桌上冒着热气，当枣农手机里的收款提示音比鞭炮声更密集，一种古老而崭新的循环正在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