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2：综合
□ 本报记者 解 磊
近日发布的《轻工纺织产业发展“十五五”规划》提出，引导推广可回收、易降解包装，有序发展可降解包装材料；年初发布的《再生材料应用推广行动方案》则明确，扩大再生塑料在包装领域应用，协同推进消费品绿色包装升级。作为食品、饮料、日化配套主材，塑料包装的绿色迭代是轻工行业减污降碳的重要一环。
记者走访发现，行业对包装材料路线分化明显：有的寄希望于可降解包装一刀切替代传统塑料，有的认为降解材料成本高、落地难，应全部押注再生路线。在中国工程院院士、四川大学教授王玉忠看来，可持续高分子材料是破解塑料污染难题的根本出路，生物基原料替代、环境可降解、可反复化学循环三条路径互为补充，并非不能共存。
立足应用场景
包装材料没有“最优解”
王玉忠认为，可持续高分子覆盖原料、合成、加工、使用及废弃处置全生命周期，三大技术方向各有定位：生物基高分子以生物质替代化石原料，实现源头减碳；环境可降解高分子适配回收不经济的一次性制品，在特定条件下转化为无害物质；可反复化学循环高分子能够实现“聚合物—单体—聚合物”闭环，材料性能不衰减，被视作终极回收方案，区别于容易降级的传统物理回收。
在饮料行业，物理回收是目前产业化最成熟的“瓶到瓶”循环路径。香港太古可口可乐联合回收企业New Life Plastics，将本地回收PET瓶加工为rPET碎片，用于自有品牌瓶身，500毫升可乐及1.5升以下矿泉水瓶已实现100% rPET包装（不含瓶盖和标签）。“做包装绿色改造，优先要在设计端做减量，再谈循环替代。”中国饮料工业协会相关负责人表示，饮料行业正在推行无标签PET瓶改造，减少油墨、胶黏剂使用，国内PET饮料瓶回收利用率已超94%。标准化、易归集的饮料包装，循环利用兼具经济与降碳价值。
近日，华润化学材料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收到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出具的无异议函，确认其自主研发的化学回收工艺制备的消费后rPET再生材料可用于全品类食品接触场景。这是国内企业获得的首张PET化学回收无异议函，意味着我国企业在食品级再生塑料领域打破国际技术壁垒，获得国际权威认可。“食品级rPET对杂质管控、安全评价、生产稳定性有着严苛要求，杂质去除始终是最大难题。”华润化学材料科研中心研发工程师何小全说。2018年起，企业启动rPET项目攻关，摒弃物理回收的局限，转向化学回收的新路径：将废旧塑料瓶解聚为小分子原料，再聚合生成食品级PET粒子，以化学法真正实现“瓶到瓶”闭环循环。企业科技中心党支部书记魏茂清透露：“我们目前主要生产添加量25%的rPET食品级产品，更高比例的50%回收rPET产品预计2027年上半年实现产业化。”
生物基路线也迎来产业化突破。今年5月，联泓格润全球首套5万吨级二氧化碳基聚碳酸亚丙酯（PPC）产业化装置一次开车成功。这套装置以自产环氧丙烷和二氧化碳为原料，产品使用后在自然条件下可完全生物降解，有助于减少“白色污染”，这标志着我国二氧化碳基生物可降解材料正式迈入规模化量产新阶段。
技术路线各有优势，也都存在明确适用边界，不能简单套用。今年9月起实施的北京《餐饮外卖商户绿色包装使用指南》，坚持分类施策，不强制全部更换降解包装：适合回收的优先回收，油污重、回收不划算的品类才选用降解材料，两条路径并行。“可降解包装的价值，是补齐回收体系覆盖不到的盲区，不能替代可以高效回收的塑料包装。”中国塑料加工工业协会降解塑料专委会相关负责人提醒：降解材料大多需要工业堆肥条件，露天环境降解效率低，混入普通回收料还会污染原料，要警惕伪降解炒作。
这种按场景选型的思路，也正在出口包装领域落地。记者了解到，面向欧盟PPWR法规要求，不少出口企业采取场景化选型：洗护、饮品包装优先选用rPET，满足再生含量要求；零散小样等难以回收的产品选用合规降解包装。企业普遍反映，稳定获取合规食品级再生原料、跟进海外新规是主要压力。
王玉忠表示，高性能、多功能、可循环、可降解并不矛盾。以易实现反复化学循环的功能性PET聚酯为例，他和团队设计兼具功能性和催化回收作用的共聚单体分子，单体既作为功能单元赋予材料阻燃、抗菌等性能，又作为催化剂实现温和条件下的定向解聚，解聚率达100%，单体回收率超过95%，有望跳出“性能好难回收、能降解性能弱”的困境。
补齐产业链短板
落地全生命周期系统变革
王玉忠认为，高分子产业绿色转型不是单点技术突破，而是全生命周期系统变革，要同步抓好两条主线：依靠各类循环方式推动废弃物资源化，回收无价值的一次性制品用降解材料兜底；依托生物质、废塑料、二氧化碳等原料替代化石资源，从源头控碳。
数据显示，全球塑料全生命周期碳排放折合二氧化碳13亿至20亿吨，占温室气体排放3.4%—4.5%；我国塑料行业碳排放约5.6亿吨，占全国排放5%左右。2023年全球塑料产量4.14亿吨，仅3960万吨进入回收渠道，大量塑料最终填埋焚烧。
政策层面已经明确再生材料的发展目标。按照《再生材料应用推广行动方案》目标，2030年我国再生塑料年产量力争突破1950万吨，包装是重点应用领域。但目前食品级rPET需求上涨，回收分选体系短板凸显，干净再生原料供给不足抬高成本。国家发改委解读《循环经济发展“十五五”规划》时提出，废塑料回收网络、精细分选、低值塑料高值化仍是短板，化学循环尚处示范阶段，规模化商用仍受成本制约。王玉忠预判，到2050年，废塑料、生物质、二氧化碳将成为高分子产业三大碳源，行业逐步摆脱对石油的依赖。
“转型进程中，行业主体之间的差距也客观存在。”中国塑料加工工业协会有关负责人表示，当前行业分化明显：头部企业有条件同步布局轻量化、再生料、降解材料研发；大量中小企业受资金、检测能力限制，转型空间有限。因此，相关部门在政策吹风中明确，塑料污染治理要坚持系统思维，因地制宜推进替代材料，杜绝“一刀切”。
法治保障也在持续完善，今年8月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明确鼓励绿色包装、废弃物循环利用，为塑料包装绿色转型筑牢法治基础。王玉忠认为，跳出“生产—废弃—污染”的老路，核心是将循环理念前置到分子设计环节，在材料研发之初兼顾使用性能与化学可回收性。
站在“十五五”开局节点，塑料包装行业正在走出单一材料路线之争。立足场景、减量优先，厘清生物基、可降解、化学循环各自定位，协同打通产业链堵点，才能兼顾产业发展、消费便利与生态减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