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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 唐
钻石、黄金一度是婚恋场景的两大必备要素。而如今，在金价连连看涨、钻石价格下探之际，钻石到底是不是“智商税”的问题再度被推至台前。
其实这一争论由来已久，但从未像今天如此突出。在人造钻石技术日臻成熟的当下，越来越多消费者开始审视：自己为钻石支付的价格中，究竟有多少来自材料、工艺和设计，又有多少来自“稀缺”“永恒”“保值”等营销叙事。
要回答这一问题，需要追寻钻石产业的发展轨迹。回顾钻石产业的现代史，可以发现这是一部“资源发现—供给控制—标准建立—情感营销”的历史。
公元前4世纪到19世纪以前，钻石产量有限，主要为王室和富裕阶层所有。直到1866年前后，南非金伯利发现大型钻矿，钻石供应量快速增加。1888年，戴比尔斯联合矿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戴比尔斯”）创立，现代钻石产业的故事由此开始。到1900年前后，其控制了全球约90%的毛坯钻石产量。相应地，钻石从天然稀缺品走向规模化开采后，行业面对的核心问题已不再是“有没有钻石”，而是如何控制进入市场的数量，并维持其价格和稀缺感。
真正让钻石进入大众婚恋消费场景的是20世纪出现的营销策略。20世纪40年代，戴比尔斯的营销声势浩大，“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广告语成功深入人心，钻石由此与爱情、婚姻和承诺深度绑定。与此同时，GIA（美国宝石研究院）建立由颜色、净度、切工和克拉重量构成的“4C”体系，把原本难以比较的钻石变成可以分级、报价和跨国交易的标准化商品。
因此，天然钻石过去的高价既来自开采成本和天然属性，也来自供给控制、质量标准和情感营销的共同作用。把钻石产业完全说成是一场“骗局”，恐怕并不客观；但把它的价格完全解释为天然稀缺性，同样忽略了现代商业对消费观念的塑造。
如今，技术进步正在改变这套延续百余年的定价逻辑。
1954年，美国通用电气公司宣布实现可重复的人造金刚石生产。最初生产出来的是微小、偏褐色的工业金刚石，主要用于磨削、切割和钻探。此后数十年，高温高压法和化学气相沉积法不断进步，人造金刚石由工业耗材逐渐变成能够进入珠宝市场的大克拉、无色宝石。
今天的培育钻石不是玻璃、锆石或莫桑石等仿制品，而是在光学、物理和化学性质上与矿产钻石基本相同的产品。两者的区别不在于一个是“真”、一个是“假”，而在于形成方式：一个在地球深处天然形成后由矿山开采；一个由人工培育，在实验室中生长。
这一变化使得钻石第一次拥有了可以通过增加设备、改进技术和提高良品率持续拓展供给的路径。当原本稀缺的矿物资源遇上工业化生产时，钻石的价格基础便开始松动。
培育钻石也由此成为天然钻石价格下行的结构性变量。波士顿咨询公司2024年发布的报告《天然钻石产业的未来》显示，培育钻石零售价格自2018年以来累计下降约70%；1克拉培育钻石相对同类天然钻石的价格折扣，由2018年的约40%扩大至2024年第一季度的约80%。更低的价格让消费者可以用相同预算购买更大克拉、更高颜色或净度等级的产品，也直接冲击了天然钻石中低价格带。
当然，不能把天然钻石价格下降全部归因于培育钻石，但其无疑是重要因素。戴比尔斯披露，2026年上半年其毛坯钻石平均价格同比下降32%，毛坯价格指数下降16%；公司同时指出，培育钻石继续对低价值天然钻石和价格敏感型市场形成压力。
可见，被技术打破的不是钻石的审美价值，而是“只要是钻石就天然稀缺、可以保值”的笼统叙事。消费者仍然可以为爱情纪念、设计审美和佩戴体验付费，但有权知道自己买的是天然钻石还是培育钻石，也应当明白，消费价值并不等于投资价值，品质等级更不能直接等同于保值能力。
对中国培育钻石产业来说，价格祛魅既是挑战，也是重新追求更高产业价值的机会。
河南省郑州市人民政府发布的数据显示，2024年全球培育钻石毛坯供应量约3000万克拉，中国占比超过75%，其中约80%来自河南；但中国在全球裸钻加工及成品钻消费量中的占比均不足10%。这一“大生产、小加工、小消费”的结构说明，我国虽然拥有产能，却尚未充分掌握切磨、设计、交易、品牌和终端零售等环节的价值。
产业升级不能只是继续增加机器、扩大产量，产能越大、技术扩散越快，越容易陷入同质化和价格竞争。产品价格“被打下”对消费者而言固然有利，但“卷死自己”、价值外流对产业长远发展绝无益处。
回到开头的问题，钻石是不是“智商税”，最终取决于交易是否透明、价值是否匹配。消费者清楚产品属性，愿意为材料、工艺、设计和情感表达买单，这就是正常消费；如果经营者继续用模糊标识、虚假稀缺和保值承诺制造溢价，所谓“永恒神话”便只会加速破灭。
技术已经把钻石的价格打了下来，接下来，行业要做的不是重新编织一个更昂贵的故事，而是建立一套更透明的标准，创造更扎实的价值。钻石可以继续闪耀，但它的光不应来自信息差。